• 第三节 一批缺乏创意的中篇艳情小说
    发布日期:2020-12-16 16:01   来源:未知   阅读:

  这些小说多扩写和杂凑、抄袭、截取而成。根据一些拟话本小说的故事框架,加入一些性爱描写的内容,就被粗糙地制作出来。由于《欢喜冤家》的成功,其篇目有不少被后来的艳情小说当作素材,如《两肉缘》之故事,采自《欢喜冤家》第十二回首段、第十五回及第五回;《艳婚野史》之故事,采自第九回;《风流和尚》的主体,采自第十一回;《换夫妻》故事,采自续第一回;《百花艳史》故事,采自续第二回。其故事的结构成了后来不少艳情小说的结构模式;其具体情节的描写,被多部艳情小说所模仿和剽窃抄袭。《巧缘浪史》就是将《欢喜冤家》第三回《香菜根》、第十一回《蔡玉奴》、续第三回《马玉贞》按照一对夫妻由破裂而转向和好的框架杂凑而成。《巫梦缘》与《桃花影》内容相似,属于抄袭作品,只不过将名字换了一下。魏子卿邻居有寡妇卞二娘勾引,本书王嵩有卜寡妇勾引;卞氏家族谋夺财产勾结一起出头捉奸,本书也是夫族刘大出头捉奸;逼走魏子卿,避居朋友家,与朋友妻妾,本文也写王嵩避朋友祠堂里与王三娘偷情。最后都是中进士,娶了自己过的女子。有的干脆将原小说一书截为两部,换改书名、人物名字,形成连本。如改《肉蒲团》为《艳芳乐》、《群佳乐》;将《杏花天》下部截改为《浓情秘史》等。这说明,艳情小说已经没有旺盛的生命力了;一些作家对这种小说体式失去了兴趣,转而去探讨新颖的小说体式,将艳情内容融入到新的体式里;只有一些三流的作者和书商,因为图书市场的存在,还在啃鸡肋。

  小说多采取艳遇的情节结构模式和审美情趣。都是延续《天缘奇遇》二十美、《灯月缘》真生五美、《绣屏缘》云客五美等前期小说一男多美的俗套,写庞生一妻四妾(《闹花丛》)、李芳八房妻妾(《巫山艳史》)、封悦生十二金钗(《杏花天》);并且性爱描写多热衷于连床大战;男子则多靠仙丹妙药、采战神术、展龟伎俩来维持着与多美的性爱关系。这种模式的增加,说明了三个问题:其一,作者向往这种生活状况,而经济条件、身份地位的限制又没有办法得到,就只好画饼充饥,来满足自己拥有女人多多益善的心理。可以说,这标志着文人性爱白日梦的创作思想的诞生。其二,是统治阶级加强对社会的恶性控制的结果。文人没有办法在现实中发泄自己的压抑,就通过荒诞的故事、违礼的行为进行宣泄,发泄对社会的不满。它标志着新的思想、新的社会思潮将在这种压抑和发泄的反复冲突的矛盾中诞生。其三,说明大众读者面对的也是同样的压抑和宣泄,因此这一类小说有广阔的市场。与此相适应,故事结局有了新的变化。与前期的艳情小说多报应观念、劝惩思想相比较,这个时期的小说故事结局多成仙得道,而成仙并不是为了禁欲,情心已死,而是带领多美一起成仙,永葆青春和性的热情、能力,永远享受性爱带来的肉体的刺激和心灵的满足。至此,艳情小说的结局模式完备了:其一为报应,或淫人妻女,妻女将被人淫,如《肉蒲团》;或到阴间受罪,如《续金瓶梅》;或受到其他惩罚,如丢了前程,被捉判刑或被处死。其二是被点化,幡然悔悟,从此改邪归正。其三皈依佛门,跳出红尘。其四是纵欲得道成仙,注释着道家的房中术思想。其五,就是纵欲而亡身。

  这些小说给艳情小说描写进行了总结。其一,客观描述了康乾盛世中存在的一些社会问题。如当时社会上的拐卖妇女、无端陷害好人等罪恶(《巧缘浪史》)。其二,从感兴趣的内容上说,大都都对寡妇的生活进行了探究和描写,所描写的寡妇生活及其性心理,都很逼真、生动。至此,艳情小说对女人偷情的内容和主题,也基本上涉猎全面了。总结一下,有四种类型:一为丈夫仕官或者经商;一为年轻守寡;一为嫁非其人;一为妻妾成群鲜有性事。其三,对于提升男子性能力的描写也基本全面了:一为丹药,一为锦囊妙计,一为品,一为性器具。后者如缅铃(《杏花天》)、角先生、广东人事(《碧玉楼》)、广东膀(《株林野史》)、锁阳(《怡情阵》)等,洋洋大观。其四,不管是什么女子,最终都是男主人公将其娶到家里,走向婚姻的殿堂。这种结局,说明艳情小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时代新思想、新观念,只是顺应封建统治文化,造一点色情,调节生活的压抑和苦闷。同时,也说明小说的现实思考的功能减弱,表明它的娱乐功能、文学趣味强化了——当然是符合市民阶层的趣味的强化,否则,它会没有市场的。我们看到,这个时期有些艳情小说几经易名,还是冲破查禁顽强地刊行了,说明有些民众真的需要这些调味品。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个时期的艳情小说被有些专家学者评价为下三流。

  这些小说不少作品倾向与前期不同,普遍反映了当时统治阶级道德控制、理学倡扬对作者、对大众的影响,人性开始由明中叶以来的张扬人欲开始向传统观念复归。下面将其代表作品作一分析就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这个变化。

  《闹花丛》为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著录之坊刊本,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抄本为康熙、雍正间抄本,藏大英图书馆。书后有“情士自跋”,对创作主旨等做了说明:

  予作《庞刘传》,以为庞生天缘奇遇,凑合颇多。然尤不若祁羽狄之佳遇甚多也。殊不知世间奇奇怪怪,如才子名媛无端而邂逅,投起便咏诗唱和,暗订姻盟,真乃巧遇。今岁孟秋,友人有以庞刘事请余作传,予遂援笔草创而为句才就其事。虽与祁生仿佛,然以庞生看榜为由,突会佳人,订约赴期,殊出望外。至于寡居之桂萼,处子之琼娥,一旦乔扮贺喜,两人而为淫污,则桂萼、琼娥之遇,尤为奇艳。后来小姐相思,全仗假医生之挑病。后来全愈间,母氏之酬愿,适叔子之归家而捉奸鸣法,官判脱罪,子民是有念于王学宪之恩深且大也。假使按律正法,则庞生无所用其施为,信乎?天付良缘,不容人所不肯尔。乃世固有志读书求一人眼,卒不可得者。文英以十四游泮,而鼎甲争先。官居尚书,为之身登仙府,即云赤松点化,然其前生固是仙君也。

  小说主题庸俗,叙事平庸,以才子佳人模式构架故事。写庞国俊(字文英)是色中饿鬼,得到众多女性的以身相许。他“才貌双全”:赋性聪明,文词冠冕,笔致秀丽,遂取第一名送府,府又取第二名送道,又以第一名进了学,梦中神人也告诉他:“汝勤心读书,上帝不负汝,日后鼎甲成名,汝婚是良偶,该在看金榜之日。汝宜留意。”有时在街坊上走,那些妇女看见文英,无不眼光四射,恨不得一口水吞在肚里去。遂决心要娶一个绝色的妻房。放榜之期遇到刘玉蓉,约定九月中旬为佳期。要了小姐,又得陇望蜀要了秋香。接下来文英又开始对表姐寡妇桂萼的追求,巧扮妹子娇莲的模样到其家得到了她、丫鬟圣女和小姑琼娥,连床大战。后来琼娥嫁给陈次襄,被发现是破货,要求她约文英来。后又与侨寓的余顺姑“权时应用”。作者在写这些的时候,还让文英时刻挂念刘玉蓉,乔装郎中又与病中的刘玉蓉交合,却被刘的叔父天表拿个正着。文英惟愿送官。宗师判为和奸,当堂令男女作诗,文英遂信口吟道:“只因赋性大颠狂,游遍花间觅采香;今日映投罗网内,翻身便作状元郎。”刘小姐亦遂吟道:“缘筠劈破条条节,红线轻开眼眼奇;只为爱花成格段,致令真节有参差。”判“从此两家偕姻眷,不须逾墙错穴隙”。最后高中得官,与四姬并美婢、童仆交欢淫乐,最后赤松道人点化,文英八人尽成地仙,三子后来也不低微。

  小说情节、描写多抄袭、挪用。剪裁和移植了《鼓掌绝尘》里面的雪集内容。第二、三、四回破花心、遗春谱,移植的是《鼓掌绝尘》二十三、二十四回内容;四回小姐相思,为《鼓掌绝尘》二十五回内容;七、八回为二十六回、二十七回内容。在具体描写上,也多抄袭。如写女子性爱活动中的话语:“头目森森然几欲晕去,姑且饶我”、“里面火热,进进出出,自内以至外,有些酸酸痒痒,更有一件可贪可爱而不忍割舍,竟浑身绵软,即妾亦不自知其故”。再如对性爱活动的描写:“似奔泉渴马,饮一分,通泰一分。”对女子的性器官描写也是抄袭:“低头看那雪白臀儿、细细缝儿、光光肥肥那件妙牝,鸡冠微吐如初发酵的馒头”、“乳菽发脐,容半寸许”。第三回“梅香园内破花心,安童堂前遗春谱”写丑丫鬟破身,干脆直接抄袭《鼓掌绝尘》。

  有些描写稍有新意。如寡妇嫂嫂的男友被小姑偷去,抱怨小姑时,小姑说:“恩贤嫂善于偷汉,姑姑不才效尤。这庞郎既非我哥哥,又非你丈夫,可以私于你,何不以公于我!”小姑出嫁,母亲怕新郎看出破绽,教给小姑遮掩的办法,也比较别致:“到那官人缠你的时节,两腿交紧,再把手捻了牝户,做个怕疼的模样,等他的东西进去,我藏些鸡冠上的血在草纸包里,等他完了事,你悄悄把来抹在阴门口,他拔出肉具,自然有血迹在上面,还好遮掩得去。”写以妻换后庭一节,更是丑陋不堪:三人对酌,文英大醉,次襄奸之,琼娥补偿。后经常三个一串。故总评极力赞之:“极意摹写,又极流宕。前后点映,无限波澜。近时小说,那有如此神笔。”

  只见瞎子捧着一副骨牌献上神前,道:“这副骨牌,好像如今的脱空人,转背之时,没处寻。一朝撞着格子眼,打得像个拆脚雁鹅形。”念毕,又将剪刀献上,道:“这把剪刀,好像如今的生青毛,口快舌尖,两面刀。有朝撞着生摩手,摩得个光不光来糙不糙。”念毕,又将算子承上,道:“这把算子,好像如今篾的人,见了金银就小心。有朝头重断了线,翻身跳出定盘星。”念毕,又将银锭献上,道:“这个银锭,好像如今做光棍的人,面上装就假丝纹。用不着时两头跷,一加斧凿便头疼。”念毕,又将玉蟹献上,道:“这只玉蟹,好像如今做戏的人,妆成八脚是为尊。两只眼睛高突起,烧茶烧水就横行。”念毕,又将纸花献上,道:“这朵纸花儿,好像如今的老骚头,妆出形香惹蝶偷。脚骨一条铜丝颤,专要在葱草上逞风。”念毕,又将簪儿献上,道:“这只通气簪儿,好像如今的乔富翁,外面妆成里面空。有朝一日没了法,挠破头皮问他通不通。”念毕,又将镜子贡上,道:“这面镜子,好像如今说谎的人,无形无影没正经。一朝对着真人面,这张丑脸现了形。”念毕,又将算盘贡上,道:“这个算盘,好像如今做经纪的人,毫厘丝忽甚分明。有时脱了钱和钞,高高搁起没人寻。”念毕,又将金针贡上,道:“这枝金针,好像如今老小官,眼儿还要别人穿。一朝生了沿红症,一挂线寻衣难上难。”

  《巫梦缘》,6卷12回,不题撰人,有日本佐伯市立图书馆佐伯文库及中尾松泉堂藏本,扉页中栏题“巫梦缘”,右栏上端题“风月佳期”,左栏下端作“啸花轩藏板”。《巫梦缘》又有删节本《恋情人》,又称《迎风趣史》。北京图书馆藏啸花轩刊本,吴晓铃、高罗佩皆藏坊刊本;天津图书馆有抄本,可能自吴藏本的影抄。据推测,此书为康熙末年之作品。

  书叙书生王嵩艳情故事。论者多评价王嵩淫滥,其实也有钟情者,那就是卜氏。小说表现对寡妇感兴趣,卜氏形象较为真实。他爱的女人有很多,但是流连的只有卜氏。

  王嵩聪颖,年小才高,连考三个案首。但从小好色,十一二岁便耍流氓,见了小丫头们便手舞足蹈,邻舍小女儿来他家顽耍,就一把搂住亲嘴扯裤子,并且强奸了邻居金家的女儿。邻居卜氏守寡想偷个标致人,先洗澡勾引小厮存儿:“一向知道十三岁的小官儿,肚子里文章好,考了三个头名,做了秀才。论起来,今年已是十四岁了。前日我在门首张街,他走过去,一表人材,又标致,又长大像个十五六岁的光景。这几日连连见他,好不动火。你去打合他来和咱睡几夜,就做一领青道袍子赏你,正要看顾你哩!”却被小厮扮作假王嵩奸污了。后来小厮约来王嵩,寡妇破了王嵩的身子,王嵩以会文瞒住母亲,连住两日。后王嵩领了母命见姨夫,姨娘女儿桂姐巴不能够见他,却见姨父不留,只得来到同学安可宗家坐馆。同学的小娘鲍二娘与已出嫁的妹妹顺姑娘见了,顺姑娘送汗巾上写着“相思”和南方橘子。先后偷了顺姑娘、鲍二娘,这王嵩想道:“莫非是做梦,难道天下女人这样容易偷人的。”这时候的王嵩是有反省的:“这两夜,两个女人陪宿,那顺姑娘只在灯下影了一影,也算标致了。鲍二娘竟不知面庞如何?好似做梦一般。刘寡妇没了丈夫,和我通情,还是没奈何,这安家几个女人,个个有丈夫的,为何这等没廉耻?安兄待我甚厚,他的继母不比父妾,也不好去奸他。况且年纪大我一半,怎好同睡?论来不该在这馆了。只为家中淡泊,不舍得这束脩,将就过去,再作区处。那刘寡妇(即卜氏)待我不同,明后日该去看看他了。”王嵩虽然好色,因见安家妇人,倒把偷情的念头冷了一半,只念念不忘卜氏,一连住了好几日,如夫若妇。谁知大房大儿子的娘子就是顺姑。春节过后,与卜氏事被欺心大伯撒传单要挟告发,想吞占卜氏财产捉奸。多亏安可宗帮助,搬到塔下神祠堂里看书,躲过风头。卜氏要他弟弟做主,嫁与王嵩:“他是天下的才子,我若嫁了他,将来定有好处。兄弟你若成就了我,你姊姊替你磕头。”王嵩散步时,又遇到了王三娘,并奸成。回到安家继续坐馆后,邻居姨夫的女儿桂姐开始发动了进攻,上桌子伏墙头偷窥王嵩,然后开启房门相见。桂姐不肯轻易破身,叫丫头露花做了替身。端午遇到商人之妾汪存姐,是半开门的娼妇,大战一场。后来又与半老佳人罗奶奶盘桓多次。这期间,王嵩忘记了卜氏,似乎专门为了锻炼自己的性能力。东昌府太守姓施,极好看文章,点了王嵩第一;太守对刘大等对王嵩的举报进行了处理,严惩了光棍。后宗师取他一等一名。鲍二娘又引来同是小妾的王媚娘,与之淫乐。最后高中得官,桂姐允许他娶露花、卜氏、顺姑。王嵩自悔少年无行,妻妾而外,再不寻花问柳,连娼妓也不沾染了。露花病殁,冯氏、卜氏、安氏都与王嵩偕老,各有七十多岁,五男三女,陆地神仙般快活。

  小说反映了一定的社会婚姻问题,就是说,作者给了婚姻内女子偷情的理由。例如,鲍二娘就对王嵩说:“我主人为富不仁,专要放债盘人,加一起利,没有银子送他,就要将田房准折。凭你卖老婆、卖儿女,他也不饶分毫。儿子是前妻抱养的,比爹略略好处,女儿是他亲生的,你前番受用他一夜了。不喜欢家主公,偏好寻趁别人,却也不得其便。镇日长吁短叹,寻死觅活。他和我却合得来,他继母余五娘,自从娶来,我主人就不喜欢。你在此只怕逃不脱,但若上了他的手,咱们就不能亲近了……我也在此不久,三房四户的,了不得我的终身。大爷若做了官,救拔了出去,也是无量功德。”王三娘偷男人也有理由:“我们南方女子,不容易看上人的。若像大爷这般少年美貌,一看看上了,茶里饭里眠里心里,再也舍不得了。况我家主公,一去两三个月,不是我没廉耻,久旷的女人,那里还忍得住?”“你小小年纪……也不枉了我为人一世。”王媚娘则是才女,与人为妾,遇到少年王嵩便兴不可遏,从她送给王嵩的《太平歌》里,不难看出她偷情的心态:

  黄柏木盖座房,苦人在里边藏。到晚来只宿在苦床上,苦茶苦饭苦羹汤。吃在肚里苦满腔。我苦甚难当,我苦告上苍,苦心苦胆苦五脏。

  黄柏木盖座楼,苦人在里头愁。浑身上下苦了一个够,一心只要到蜜州。苦命人儿不自由,一梦到蜜州。醒来依旧在苦楼,苦风苦雨难禁受。

  黄柏木盖座庙,苦人儿把香烧。苦言苦语苦祷告,苦神圣眼内苦泪抛。苦命的人儿你听着,你苦实难熬,我的苦对谁学,一般苦都是前生造。

  黄柏木盖座殿,苦人儿殿里边。高高下下苦了一个遍,到几时使了浆领布衫。浑身上下甜一甜,苦的在里边,甜的在外边,生生的把苦心头咽。

  人都说黄柏苦,我倒说黄柏甜。我的苦更比黄柏现,浑身都被苦来煎。苦上心来左右难,苦海更无边。苦梦儿如重山,到几时苦尽了把甜来换。

  小说还写了处子桂姐的性爱心态,就是接受教训,不能发生婚前性行为:“少不得后来做夫妻的,搂搂又何妨。只是一件,古人说得好,复水难收,残老不再。我常见有《黄莺儿》的唱本儿,初然父母许他嫁,后来反悔了,以致嫁又嫁不成,丢又丢不得,复水残花,误了终身大事,日后却送了性命。方才哥哥说的,门已开了,闭也没用,说得我毛骨悚然,凭你搂搂摸摸,只要避了丫头的眼,若要破我的身,我就和你断绝往来。”

  小说引用了大量鲜活的市井俚曲,如《挂枝儿》说少男少女:“小学生把小女儿低低的叫,你有阴,我有阳,恰好相交。难道年纪小,就没有红鸾照。姐姐,你还不知道,知道了定难熬。做一对不结发的夫妻,也团圆直到老。”说守寡:“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合欢扣。嫁人我既不肯,偷人又不易偷。天呀,若是果有我的姻缘,也拼耐着心儿守。”写寡妇月夜思念王嵩:“青天上月儿,恰似将奴笑。高不高,低不低,正挂在窗半腰。半分毫,半分毫,缺的日子偏多也,团圆的日子少。”寡妇受到要挟,不得不继续与小厮存儿偷情时的心情:“小贼囚,你为何也来罗。他方才一遭过,你又一遭。是娼妓家要我把糟来跳,奴儿没了主,似墙花乱乱抛。小贼囚,若不要你走脚通风也,怎肯和你嬲。”写卜氏想嫁给王嵩的心情:“手执着课筒儿深深下拜,扑簌簌止不住泪珠儿下来。祝告他姓名儿,就魂飞天外。一问他好不好,再问他来不来,总只问两个的终身也,须是好歹无更改。”《吴歌》写寡妇想偷人的急切心情:“弗见小郎君来心里煎,用心摹拟一般般;开了眼睛望空亲个嘴,连叫几句俏心肝。”写寡妇等待王嵩:“姐儿立住在北纱窗,再三嘱咐着我情郎。泥水匠无灰砖来裹,等隔窗趁火要偷光。”

  可见当时这两种俚曲的流行和影响力。也可以看出,除了《湖州歌》“姐儿心痒好难熬,我郎君一见弗相饶。舡头上火着,且到舡舱里。亏了我郎君搭救了我一团骚,真当骚,真当骚,阴门里热水捉郎浇。姐儿好象一只杭州木拖凭郎套,我郎君好象旧相知,饭店弗消招。弗消招,弗消招,弗是我南边女客忒虚嚣。一时间眼里火了小伙子,凭渠今朝直弄到明朝”是写王嵩与王三娘奸情的,一首《挂枝儿》“亲哥哥且莫把奴身来破,娇滴滴小东西,只好凭你婆娑。留待那结花烛,还是囫囵一个。蓓蕾只好看地,且莫轻锄,你若是只管央及也,拼向娘房里只一躲”、“俏冤家,得意回,如何吃得烂醉?倒着头,和衣睡,一毫儿不知。在了人,点着灯,坐了三更多天气。待要开门看,又怕他醉后痴。若论他醉后的颠,也定是缠个可”是写桂姐不肯婚前发生性关系的以外,几乎所有小曲都是表达卜氏心情的——作者实际上还是在描写、刻画寡妇和王嵩由奸情发展到爱情、走入婚姻的过程。

  《巫山艳史》,又称《意中情》,16回,不题撰人,版本有二:6卷本藏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双红楼文库》,台北天一出版社影印的《巫山艳史》即是根据双红楼本,刊刻十分粗糙,多处模糊不清,书末有“巫山艳史卷六终”字样,全书有眉批;4卷本为啸花轩刊本,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思无邪汇宝》估计为康熙年间作品。

  小说写李芳艳事。主人公到处有艳遇,最后拥有多美,享尽艳福。但是,他的性能力是靠歪门邪道强化的。李芳吸引女子的,主要是性能力,其来源,则是一个道人赠送的九转金丹,含之可不丧元阳,还有三个锦囊,遇到危机的时候可以打开脱离危机,以保证淫行不会遭到失败。前者是为了遮掩男子性能力有限的,后者则是为了说明有办法避免俗语说的“奸近杀”的结局的。

  他先与奴仆李旺妻子秋兰偷情,隔壁王家起火,李芳以道人所赠锦囊灭之。接着入罗氏庄园与罗翠云、小娟纵欲欢乐,情意缱绻,私定终身;与表姐闻玉娥,成就奸情,玉娥许诺甘愿为妾。公子梅悦庵系苏州望族,邀李芳谈天、读书,李又与其妻月姬、妹素英欢会。二女藏李于屋中箱内,三人一起交欢,轮流取乐。一日,李芳等正在鬼混,正赶上梅悦庵回房,李仓卒躲入箱中。偷儿提走箱子,被巡丁捉住,锦囊帮忙,与女飞瑶逃入李府,夜夜欢娱。李芳赴京考试,店主江婉娘以身相许。后李芳中解元,向罗家求亲。回苏州路遇盗贼打劫,李芳开第三个锦囊济难,义侠伍雄从天而降,打退强人。接着婉娘亦来相聚,又与翠云成夫妇之礼。后梅悦庵看破红尘,以月姬、素英赠李。李又遣人往嘉兴迎娶玉娥。加上婢女,共有八美,李芳乃建大屋一所,日与八美淫乐,后生子六人,均聪明绝顶。后经广阳道人、伍雄、梅悦庵点化,李芳携美人入山隐居,竟不知所终。

  小说情节有明显的模仿痕迹,拼凑痕迹明显:其一,李芳偷窥仆人李旺与妻子秋兰交媾,后与秋兰成奸,是模仿《桃花影》。其二,偷情的李芳躲在箱子里,后箱子被偷,给他创造了又一个艳遇的机会,是模仿《浓情艳史》。其三,与表姐闻玉娥偷情的情景,在其他小说里也已经多次出现:新寡,成奸定盟,甘愿做妾。

  不过,小说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梅悦庵。他看破红尘出家了,并且将自己的妻妾送到李府,给李芳凑够八美。他的这种选择,意义重大。他原本公子,喜好龙阳,为此,引狼入室,导致了久旷的妻妾与李芳的,从此迷失了自我。后来又经过了盗贼惊险,觉得淫盗害身。保身与享乐的矛盾,使他看破红尘。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盛世之下人们并不是只享乐纵情,也有对人生、人性的思索。

  《巫山艳史》的一些情节,又被后来的《玉楼春》、《醒名花》等艳情小说所模仿。如《玉楼春》有相士赠送邵十洲锦囊,帮助他逃命、遇美;《醒名花》有道人授湛国英三个皂囊,依次狎众尼、拥有七个妻妾。

  《杏花天》,4卷14回,古棠天放道人编次,曲水白云山人批评。据《思无邪汇宝》,版本有三:本衙藏本,“玄”字缺末笔,当刻于康熙年间,藏于台北中央研究院史语所、荷兰莱顿汉学院图书馆;拂云阁本,约刊于嘉庆年间,齐如山氏原藏,现藏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书末有齐氏跋文;坊刊本,有光绪丙申(1896)香港赏奇书局石印本。又有书名为《绣像闺房野谈录》之石印小字本,藏日本天理大学图书馆,另有掌心本《红杏传》。《思无邪汇宝》、天一出版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以本衙藏本为底本;双笛国际出版部《中国历代禁毁小说海内外珍藏秘本集粹》为清初啸花轩刊本,题“古棠天放道人编次”、“曲柏云山人批判”;《中国古艳稀品丛刊》为赏奇书局石印本,扉页作“绘图线)

  天放道人及白云山人无考。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谓“作者似乎姓张”。据推测,此书很可能刊行于18世纪中叶或稍早。

  小说叙洛阳富户蓝瑞生,妻封氏,有三女:珍娘、玉娘、瑶娘。珍娘嫁本城傅贞卿,贞卿好男色,与娈童花俊生夜夜共眠,故夫妇关系不甚和睦。后贞卿竟携花俊生私奔,足迹遍及淮阳、维扬、衡阳、两广等地,不幸在岳州被盗贼砍死。封氏有侄封悦生年少风流,寻花问柳,得全真道人教以久战三子丹及可勾人自来的“飞燕迷春”。自此,悦生用房中术嫖妓妙娘,用诱来邻女爱月,又在香积寺遇道士张古棠,学习了与多女同时性交之法。悦生日日练习,妙娘终因身力不支,纵欲而死。封氏六十寿辰,悦生赴洛阳祝贺,途中与店主妻闵巧娘、妾卞玉莺交欢;在封氏家,遇珍娘、玉娘、瑶娘及邻女庞若兰,悦生凭借习得的神功,与三姊妹淫乐。封氏病逝,死前令悦生娶一女为妻。众女以抓阉定长,然内心却都立誓“务同一气,永终一夫”。故悦生珍娘成婚,又与玉娘、瑶娘、若兰交欢,常五人同床共欢。后又私通妓女冯巧巧、方盼盼、缪十娘。并带七女回维扬,途中又收巧娘、玉莺。后来爱月携妹爱梅投奔,又娶妾一枝,遂成十二钗。一日悦生作梦,梦见杏花洞天,遂弃恶从善,乐善好施,福寿绵延。

  由此可见,小说的情节内容多袭《天缘奇遇》:祁生有姑妈生三个女儿,往探亲与她们偷合,本书也是封生有姑妈生三个女儿,往探亲与她们偷合;祁生得到玉仙天子授予房术有很强的性能力与多女连床大战而愈战愈勇,本书封生也有道人传授的比甲术、丹药、迷药,也有很强的性能力与多女连床大战而愈战愈勇;祁生将先后淫过的女子十二人纳入妻妾队伍,封生也最后娶到了十二金钗。

  小说对房中术有多处长篇幅的描写。什么运前秘法、灵龟追魂、金枪三刺、缩展之法、炼形采补,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可见当时房中术对世人的影响,也看出小说的拼凑。

  小说对增加男性性能力的描写达到了登极造峰的地步,除了向道士学习比甲房术、道士赠送的久战三子丹外,最为奇妙的,还有淫幻药“飞燕迷春”,扑上一点,女人不勾自来——男子性爱白日梦到了如是地步,不用谈情说爱,也不用水磨工夫,甚至也不用才貌,只许一点点药,就可以得到想要的女人行淫。这样看来,这个时期的小说真的是流入了邪路,张扬的全是肉欲,完全放弃了正常的男女之间的感情投入。另外也说明了这个时期的房中术早已经失去了它养生的本来内涵,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导欲纵淫的一种技能。所以,一般的小说只是粗略地简单交代一下,而《杏花天》则有具体的描述。这种没有经过文学加工的描述,说明艳情小说与房中采补等的合流、与神魔小说的融合。

  小说用才子佳人艳遇笔调,写得比较典雅、流畅,是一个特点。如:“悦生体稳柄动,似点水之蜻蜓。爱月身颤舌冷,如乘浪之扁舟。”“悦生紧搂爱月香肌,毫不鼓舞,未半刻运用其法,果然胀满牝内,如滚火一般。爱月美趣畅乐,四肢早已舒爽……”“玉莺快畅莫禁,昏醒复迷,丢之数次,绵如春蚕,真如酒醉。”“……未一时,巧娘花雨流沥,浑身凉液,满口香津,停车住辔而卧。”这些都接近明朝中期一些中篇传奇艳情小说的风格,在这个时期的艳情小说里别具特色。

  《催晓梦》4卷20回,现存本衙藏版本,题“云间嗤嗤道人编著,广陵琢月山人校阅”,“白云道人评”。目录页题“小野新编催晓梦”,无序跋及插图。现藏北京大学图书馆。嗤嗤道人尚著有小说《五凤吟》、《警悟钟》。

  《催晓梦》体现了与才子佳人小说的融合。情节是才子佳人的情节——匡荆生父亲救了晕倒在雪中的一对夫妇,姓马,约定生下男孩,便与荆生结为兄弟,若为女孩便结为夫妇。马妻生下一女,取名杏姐。后来战乱,马趁乱恩将仇报,盗窃匡家财物,变卖田地,逃往他乡异地,成为远近皆知的巨富。匡荆生父母双双去世,荆生回乡,丈人悔亲,杀家人之妻反诬陷命案,送官治罪。幸亏表姐夫宫德符挺身相救,荆生才逃出,却误入当地世家徐敬后花园。徐敬留其读书,并将女儿许配与他。马家闻讯,急忙报知官府。荆生只得星夜出逃,入尼姑庵躲避,遇柳侍郎女,引荐进柳府作塾师,与丫环媚玉、桃枝,纵欲寻欢。柳侍郎发觉,令人将荆生推下黄河,被渔翁许松救起,改名许茂才,苦读竟中解元、进士,授刑部郎中。他惩罚了马家坏人,迎赵学士女翠凤、娇鸾、飞霞,奉旨完婚,又娶徐敬女,一妻三妾,生下六子一女,其中四子中进士,三子分别过继给许渔翁、柳侍郎、赵学士三家。但是,审美情趣却是艳情小说的情趣——加大了对性爱、情景的描写。

  另外,小说在“巧合”上下了很大工夫,有些粗俗浅近的诗词俚曲,也一扫沉闷的套路,显示了一点生机。

  《桃花艳史》6卷12回,不题撰人,版本为合影楼本,现存荷兰莱顿汉学院图书馆即原高罗佩藏本、北京大学图书馆即原马廉藏本、天津人民图书馆。台北天一出版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卷首有目录,题“新编桃花艳史小说目录”,首回首页首行作“新编桃花艳史卷之一”。《中国古艳稀品丛刊》扉页右栏作“新刻”,中栏书名“桃花艳史”,左栏下署“合影楼编”。次页首行“新编桃花艳史小说目录”,次为12回回目,此本据高罗佩藏本影印,目录页有高氏藏书印。因为在道光年间已经遭到禁毁,断定大概为清中叶刊刻。

  小说构思巧妙、神奇。仿照《红楼梦》,写李辉枝与桃花仙子有夙世仙缘,所以才与金桃成亲。也仿照才子佳人小说,苏州才子李辉枝见金桃貌美而能咏诗填词,游园时题诗一首,金桃见而属意。只是还没有进入月下相约私定终身的阶段,便发生了商人看中金桃而与当地无赖杀人嫁祸父亲、胁迫金桃答应嫁给商人的事情。而且,我们还看出与神魔、公案小说的交融来。一颗金桃在螃螗山已有千百余年,日积月累,已成仙株,康建爱之,折去一枝,归得家来,花叶如故。康建遂尽心栽种,加意培养,此时即生下此女,遂取名唤作金桃儿,聪颖无比,成为才女。年少才子李辉枝爱慕之。恰巧当地一白姓公子杀一无赖姜勾本污康建成狱,螃仙子就现身了,先与李公子见面,然后到康家来:“我就是螃螗山的仙女,蒙你家老夫厚德,将我移栽桃园,时常与你女儿金桃儿相会。故此见面认识,至于你的丈夫这个冤枉,原非你康家的事情。不过因一时的灾重临身,日后自然水落石出。三五日之内,必有人来说金桃儿的婚姻。康老母自管痛然应允,断不可迟疑。如或迟疑,你丈夫的性命难保。”并主持着许给了一个商人。又引金桃儿见到了李公子:“你是闺中幼女,那晓世上的弊端,只为你貌美爱人,那商人一见就动了心猿,令白公子说亲,不料做出这杀人的事情。今日虽说是许那商人的亲事,不过是借他的福星救你父亲的性命,及至你父亲的性命保全,那福星自然消灭,也是他大数已尽,其心不端,其财该破。小娘子,你的年纪也该配婚,昨日在桃花园中寄诗,及二次在花园会面,即是此人。你我与他皆前世有缘,且是配合之后,此人还要乡会重科,有官星照临,日后还发达你康家的门户。我这一番话,皆是你终身的结果,不可告诉你母亲就是了。”后来,商人以船失损命,康建雪冤重复桃园,与李公子成亲。李公子赶考也中了第十名进士,委任知县。后金桃枯,螃仙老,夫妻二人入山修行,不知踪迹。

  小说只有写白公子家庭事情脏乱不堪,其他人的性爱描写极少。好男色的白守义与姜勾本鬼混,把自己的妻妾、丫鬟供龙阳。铁屁股姜勾本与小舍命宋上门在桃花园里的情景,什么“前头品箫后边打鼓”、“一管箫吹雄兵行万”、“虽无丝竹之韵也有龃龉之音”,肮脏无比,不堪卒读。被白公子发现,带回家来品箫作乐、捧笙为欢,却又被妻子刘氏窥见,要求“叫你玩的那个孩子出来给我舔舔”,加上两个侍女,两男三女一起。更淫恶的是写刘氏的经脉来了,汪洋突出,喷得姜勾本一身的鲜血。其妾胡氏发现了,刘氏要一起拉入水,叫姜勾本奸了胡氏,并劝说“淫欲之事,人人不免的”。当胡氏大叫“姜相公,我的乖儿,你可死我了”时,姜勾本说的话特别恶毒:“我夜晚间在那屋里死了三个,今日便是四个了。”

  当然,这个情景的描写是有深意的,就是让白公子反省。果然,当两个娈童在家里,见姜勾本双手搂着他两个婆子,百般羞辱如玩娼妓一般的时候,白公子淫心顿熄,良心发现,暗暗自己叫道:“白守义!你也是宦子人家,不图吃穿,为何因好男风,将一家之人尽被这小苦瓜淫污,虽然图一时的欢乐,却已然败坏了我的门风。”遂将姜勾本杀死在桃花园。这个情节,叫螃仙子引导李公子全看在了眼里,因为螃仙子感激康建对她的厚爱。康建果然屈打成招。在故事情节上,又是女主人公遭难的因由。这种处理办法,就与明末清初艳情小说的共同主题一致了。同时,也说明小说描写了人物的复杂性。好男色的白守义本来对女色不关心,可是当见姜勾本双手搂着自己的妻妾、丫鬟百般羞辱如玩娼妓一般不堪时,他又觉得非常可耻,派人杀了姜勾本,嫁祸于人。同样,小说也写了商人的性格复杂性。商人本来是不择手段地与白守义合谋骗娶金桃的,可是,当白守义派人来杀他灭口的时候,他幡然悔悟,告发了白守义,使其正法。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清中叶统治阶级道德意识的强化、传统人性的复归。否则,就像有的学者评论的,以上这些人物性格的复杂化,以及情节的安排,都不合情理,“在同类作品中只能算下下之作”[15]。

  《醉春风》,8卷8回,现存啸花轩藏版本,内封题“自作孽醉春风”,卷前题“江左淮庵述”。作者无考。康熙年间刊刻。

  其一,它是在艳情小说里以女性为主人公、并且表达女子“自作孽不可活”的唯一一部小说,为研究女子性心理,提供了生动形象、丰富细腻的个案。

  小说详细地描写了顾三娘是怎样从一个三从四德的良家妇女变成了沉溺于色欲而不可自拔的淫妇的过程,其警示意义非同小可。苏州娄门外顾外郎有女顾大姐,从小便立誓做个贞节妇人,嫁给新家巷张大财主第三子张监生为妻。张监生却与走京客商徐家大小娘子及大娘之女打得火热,并且从此恣肆纵欲。顾大姐苦劝其改悔,监生充耳不闻,不可收拾。顾大姐勇敢地发出了“你偷了婆娘,不要我,假如我也偷了汉子,你管也不管”的反诘,并与小厮阿龙苟合,又央求阿龙寻些标致男人来,出门入户,名声大噪,时人呼之为“百花顾大姐”。顾大姐丑行传至南京,张监生十分生气,回家问罪,而大姐却越发放纵,公开,被休回娘家索性做了妓女。年近四十岁,从良嫁黄六秀才,寄居邹四官家又与邹四私通。黄六秀才告到官府,顾大姐被官卖为妓,最后在京潦倒而死。

  顾三娘人物形象刻画得非常成功。作者对于顾三娘堕落的原因,分析得比较恰当。一是对丈夫纵欲无度反抗的报复。嫁了浪荡公子,是她人生毁灭的主要原因。二是她选择的反抗手段,其实是为自己纵欲寻找的理由,特别是发展到了公然卖笑、恬不知耻,即使被丈夫休掉仍然无法收敛,那便是不可自拔的堕落了。

  当然,顾三娘真正堕落、死亡的原因,应该是那个社会,是那个社会把她推向深渊,送上了不归之路。是那些贩卖她的、虐待她的男人、男权社会,把她推上了不归之路。但是,由于作者对女性的偏见,以为她的命运是“自作孽”,咎由自取。为此,作者特地设置了两个人的命运,作为反衬:一个是妓女出身的赵玉娘,她年轻守寡,宁可以角先生来满足性欲的要求,也不重操旧业;一个是丈夫张监生,原来本是一个浪子,纵情声色,荒淫无度,猛然回头以后真是“金不换”,结果努力读书,考入了仕途。

  大凡天地间的人,偏有裙带下的这桩事再不明理。一样阴阳二物,夫有妇,妇有夫,尽可取乐。男子波波急急,镇日想偷婆娘;女人波波急急,镇夜想偷汉子。男子们人说他淫人老婆就欢喜了,人说他老婆淫人就恼怒了。女人们真实做淫妇便忻忻以为乐,人骂声淫妇,便悻悻以为恨。还有一等,这一个女人爱那一个男子,那一个男子的老婆却又不爱丈夫而爱别个;这一个男子爱那一个女人,那一个女人的丈夫又不爱老婆而爱别个。还有一等男子,偷了个女人,正打得火热,忽又见了个女人,还不如前偷的女人标致,却又丢了前偷的女人,倒去偷那不十分标致的这个;女人偷了个男子正打得火热,忽又见了个男子,还不如前偷的男子风流,却又丢了前偷的男子,倒去偷那不十分风流的这个。真正解不出想不来。

  其三,小说给我们透露了一些新的信息,从中我们看出康乾盛世传统道德力量的强化和人们传统观念的复归,也看出艳情小说的创作思想在悄悄发生变化,由原来的倡扬新思潮、张扬人性反对理学传统,到了自觉地维护传统,劝诫人性复归。

  《株林野史》,16回,不题撰人。此书现存者为近代石印本(4卷本,高罗佩原藏,现存荷兰莱顿大学汉学研究院图书馆,南京图书馆亦藏有一本,此本或为其底本,刊于道光或稍后)、排印本(6卷本,所见最早为民国六年(1917)上海小说社排印本,题“痴道人编辑”)及抄本。当成于乾隆(1736-1795)年间或稍后。双笛国际出版社《中国历代禁毁小说海内外珍藏秘本集粹》中说《株林野史》已经和《灯草和尚》、《如意君传》、《浓情快史》、《肉蒲团》并列,说明在此以前,本书已经流传。至其年代上限,则肯定在《金瓶梅》以后。天一出版社《明清善本小说丛刊》卷首有目录,题“艳情小说株林野史”。

  小说以《诗经·陈风·株林》和《春秋》、《左传》、《国语》等记载为题材,以《东周列国志》第五十二回“陈灵公袒服戏朝”,第五十三回“楚庄王纳谏复陈”、第五十七回“娶夏姬巫臣逃晋”等故事为基础,以夏姬的生活为主要内容,结构全篇。小说在客观上暴露了统治阶级的荒淫无耻,陈灵公、孔宁、仪从父君臣三人,同交夏姬,并拿出夏姬所赠衣服炫耀,可谓恬不知耻。但是这个主题是以前这个题材的共同主题,没有什么特色。

  小说大肆渲染了采战之法及其带给男人们的快乐与死亡,宣扬女人祸水的观念。女人不仅能给男人带来肉欲的快感,也能亡人、亡国,就比较深刻了。写素娥为郑穆公女儿,美艳绝伦,夏夜梦见神人与她交欢,将开牝丸、紧牝丸交给她,以保证她牝户再不宽放,终身只如处子,三日仍复如旧。并传授了能吸精导气,与人交媾曲尽其欢,又能采阳补阴却老还少的素女采战之法。她先与叔兄子蛮(子蜜)勾搭成奸,并且怂恿婢女荷花一起与子蛮淫乐。子蛮果然经不住两个女人的纠缠,抵抗不了她们的采阳补阴的采战之法,仅两年时间就患色痨死去。18岁嫁给陈国大夫夏御叔,改名夏姬,朝朝相狎,夜夜欢淫,夏御叔被采阳而死。留下一个儿子叫征舒。临死时,夏御叔托自己的朋友孔宁照看自己的儿子。孔宁先奸荷花,后与夏姬勾搭成奸,迷上处女般的感受,让夏姬退归自己的邑地株林,二人放肆幽会贪欢。后孔宁告诉同僚仪行父、陈灵公:“夏姬熟房中之术,容颜鲜嫩,如十七八岁好女子一般。”行父、陈灵公都趣味盎然,于是常常留连株林,四人做连床大会。征舒已年满18,被陈灵公、孔宁、仪从父羞辱,领兵射死陈灵公,后被楚王兵围株林,车裂而死。孔宁、仪行父发疯而死。夏姬则许配给了连尹襄老。襄老战死,其子又与夏姬通。后被楚国屈巫娶到。屈巫逃到晋国改名叫巫臣,夏姬改名叫芸香,荷花做妾,一起淫乐。

  透过描写,我们可看到所谓的采战之法,无非两个原则,一是运气将阴道缩紧,让男子感到进取的艰涩,从中体会处女般的快感;二是在性爱活动中表现得淫浪无比,“乱迎乱送,娇喘时闻,细腰活泼”。这对于研究男性心理有一定的标本作用。

  小说还有奇异的地方。与一般女人祸水的小说主题不同,作为与其的男子,全部遭到了报应,而作为的女子,竟然能够平安无事。后来巫臣、芸香与晋国公主夫妻交换相淫,事情泄露,晋君大怒,杀栾书、巫臣,并欲杀死芸香,可是忽一阵风沙吹过,芸香为浪游神搭救而去。这说明,小说虽然是以历史上著名的女性者的性史创作的,这在明代中叶的文言艳情小说中已经出现过,但是其创作思想发生了一些根本变化——淫行果报的对象是的男性。作者让忠臣泄冶在阴间为城隍,处置已经为付出生命代价的灵公、孔宁、义行父。而同样的夏姬,则可以成仙。这种思想来源于作者对采阴邪说的痴迷。夏姬会采阴,就会成仙,其他男子不过是“药渣”。由此看出,艳情小说已经往邪淫的方向发展,被作者拿来当作道家采补的宣传广告了。另一方面,也说明作者的叙述视点是以女子为中心的,这在清中叶艳情小说里弥足珍贵。所以,尽管小说的一些情节是司空见惯的,如游戏,《欢喜冤家》有,《十二笑》有,《艳婚野史》也有,还有专门的小说叫《换夫妻》,栾书和巫臣互子本没有什么新鲜意思,但不是丈夫们提出来换的,而是女人:晋公主听芸香说巫臣性交能力强,就向芸香耳边低声说:“听姐姐之事,使我心神俱乱。何时将小妹提拔提拔,让他与小妹会合一次。”于是两个女性定下计谋,先让芸香勾引栾书,然后让栾书主动向巫臣提出交子。

  小说对当时的性风俗,特别是行淫的方式,有一些具体描写,可以作为性文化研究的资料。例如,小说写到了一些性辅助工具:行父的锁阳圈、久战长阳丸,还有广东膀。并且详细地说明了广东膀的样子和用法,比《续金瓶梅》等书的介绍详细得多,是很重要的古代性辅助工具资料。再如盛行采阳、采阴,说明道家思想到了清中叶又有所抬头。

  《春灯迷史》,10回,青阳野人编。刊本有两部,齐藏刊本为坊刊本,原为齐如山所有,现藏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吴藏残刊本为吴晓铃所藏。《思无邪汇宝》使用的是这个刻本。抄本原为高罗佩原藏,现存荷兰莱顿大学汉学院图书馆。台北天一出版社1990年版《明清善本小说丛刊续编》用的是抄本,无序跋,目录题“新编春灯迷史”,十分粗糙,多处模糊不清。小说也在道光十八年遭查禁,大约是在清中叶刊刻的。

  这部小说有很多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其一,作者性爱观最明显,即在统治阶级倡扬的封建理学允许的范围内,在封建礼教婚姻制度下,怎样做都不是违法的、都不是的:“淫为万恶首,三纲败坏五常休。若非天缘造就,纵然性命难周。惟此,实系生前配偶,三纲不败,五常不休,逾东墙而搂处子,真可谓搂之得妻,藉冰人而结红丝,亦不伤关雎雅化,虽偶尔淫幸,乃今古奇观,飘飘乎快事也,扬扬乎风流矣!”所以,他提倡在婚姻范畴内。表现在小说里,不管金华怎样百淫千巧,都是无罪的。从这样的性爱观里,我们看到了这个时期的社会风尚、道德意识、市民思想控制是实实在在的,人们观念变化也是实实在在的。

  其二,描写元宵风俗,给历史文化研究者提供了材料。如第一回“浪才子元宵玩月,俏娇娘十五观灯”,给男女约会、偷情提供了方便,说明统治者对于男女交往和性爱问题一样,采取的都是有张有弛的策略,并不像历史教科书里写的那样,那么彻底地割断了青年男女的任何交往之路。再如第二回“观鳌灯暗约佳期,越粉墙偷弄风情”,描写了元宵热闹景象:

  不一时到了鳌山灯下,只见上边无数的故事,满街灯笼,百般整齐,人烟热闹,男女交杂,怎见得?有诗为证:桃红柳绿锦装成,辉煌照耀似火龙。管弦迭奏声细细,罗绮翻翠闹烘烘。狮子绣球圆圆滚,竹马穿花对对精。灯被月照夺灯亮,月藉灯光月偏明。偶听花炮连声响,又闻钟鼓似雷鸣。烟霭散落佳人面,余响不辨笛曲声。妇人抱子腮含笑,男儿携童面带容。金吾不禁元宵夜,率土生民贺太平。这些百般热闹,十分可爱。再说这鳌山恰似一个真的一样,上边做得那些各样的树木花草,楼台亭阁,灵禽怪兽,人形散乱,无数的景致。又有一件故事,乃是张生和红娘调情的事儿。

  其三,描写性爱也有与其他不同的地方。一是小说详细描写了金华与娇娘的第一次偷情,将女子破瓜的情景写得历历在目,无微不至,女子的感受尤其真实。这里可以看出,作者很重视处女,处女情结开始在艳情小说里成了主要的审美内容。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传统的复归。二是在性爱描写中注重通过对话来描写性爱内容,渲染情趣。如解娇娘裤带时,她说:“羞人答答的,如何使得。只可外面作戏罢。”金华戏笑道:“赴席不吃肉,不如在家瘦。”娇娘听了这话,淫心勃勃,遂戏笑答道:“今夜既请你,一定管你够。”这种通过对话描写的性爱情趣,比一般艳情小说上来就是动作的描绘艺术性要强得多。遗憾的是,作者老是用这一种描写手法,就有些牵强生硬了。

  《妖狐艳史》,12回,现存刻刊本,扉页中题有“妖狐艳史”四个大字,右上有“开卷一笑”,左下有“松林轩编”,没有序或跋,也没有图像。此书现藏于日本东洋文化研究所。从本书道光年间起已经遭到禁毁来看,当作于清代中期。

  《妖狐艳史》糅合了多种小说体式混合而成。其中有神魔,有才子佳人,也有淫秽描写。小说叙江西有一青峰岭,岭内的山洞中有两只雌狐,能变幻各种人形,取名为桂香和云香。听说附近的普宁寺正在举办法会,便化成两个年轻女子,到城中观看。遇到书生明媚,遂生淫心,将其摄回洞中,结成了夫妻,日夜淫戏。父亲春汇生非常焦急,找道士前往捉妖。二位道士来到了青峰岭,没有找到妖狐,却遭遇猛虎,一死一逃。青峰岭另一处山洞中还有两只雄狐,经常与桂香、云香二雌狐交往,并称明媚为干姐夫,明媚非常羞愧。多亏天神郁雷巡察,杀死了两只雄狐,捉住了雌狐桂香与云香,将它们锁在了梅花洞中的石板下面,要明媚回家考试。因不认识归途,明媚又误入“月素仙居”。月素仙子原来是云南某山中的大黑狐,为了报答前世明媚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订下婚姻,为他治疗。不久,明媚考试,连连奏捷,殿试高中金榜亚魁。后来又促成了王小姐与明媚的美好姻缘,自己也在王府与王小姐一起生活,共同服侍明媚。后来,月素与明媚前缘尽了之后便返回山中。小说特点如下:

  一是集合了狐狸正、反两个方面的形象。自从《聊斋志异》以后,狐狸由传统文化中淫媚的特征逐渐转变为可爱的形象。但是,在本小说里,狐狸的形象一分为二了:一个形象又回到了妖淫——江西青峰岭桃花洞有两个得道妖狐,是摄人精血、不堪的妖物。作者说女狐借人之精以补阴,男狐采女子之阴以补阳,皆下贱之臊狐。后郁雷神降临,斩杀两公狐,将两雌狐锁住,囚禁在桃花洞石板下。另一个则是可爱的狐狸精——月素仙子是修炼千年的狐仙,知恩图报、知书达礼。月素念动咒语,并用灵芝仙药治好了明媚的浓血之症;与胡叟分别给知县夫人和知县托梦,解救了明媚的父亲春汇生;又帮助明媚考中第二,挫败了奸佞之徒梅尚书的阴谋。结果,月素与王小姐双嫁明媚。后来,春、王、梅三家合一,明媚官居文林郎,王公子做了总兵,两家各生二子,月素则缘满归山。

  二是回头浪子的形象多起来了。明媚就是其中的一个。明媚见两个公狐和两个自己交合过的雌狐,忽然心中着恼,暗暗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说:“明媚,你好没来由,你本是念书人家的后代,如何青天白日露着父母的遗体,弄出这等没脸面的事来?况且又被这两个小娃子看见,是何道理?”思前想后,悔恨无及。

  三是插科打诨,情趣盎然。如多用“常言道”,即俗语:“有官不愁接,何必太慌忙?”“干柴如何近得烈火?狸猫如何能守鲜鱼?”“酒肉的朋友,年节的礼物,你一盒子来,我一盒子去。即如欠下他人债,须还他人钱。”还有许多的粗俗话,不堪入目。

  四是反映了一些世风。如写江西风尚:“这江西地方是所在,时常同学之中,不是大学生弄小学生的屁股,就是小学生吹大学生的肉笛,那里有许多的工夫去念诗云子曰呢。所以男风洋洋,泛滥无阻。”描写《大闹葡萄架》的演出情况:“但见人山人海,鼓乐喧天,两台大戏,头一台唱的是西门庆大闹葡萄架,第二台唱的是温雷鸣私会乐女传。两边的小生、小旦,俱是穿的靠身,白亮纱裤,做的贴皮贴骨,下半截如赤条条的身子一般,两下的小生阳物高耸,二下里的小旦金莲高吊,放在唱生的肩头,相搂相抱。阳物对着阴户,如鸡餐碎米,杵确捣蒜一般。那些看戏的妇人女子,也有掩鼻而笑的,也有低头不语的。”这些描写,对于感知清代淫秽戏剧的演出情形,提供了一些帮助。

  《风流和尚》4卷12回,不题撰人,《思无邪汇宝》讲,此书只存抄本,原为马廉藏书,现藏北京大学图书馆。上海古籍出版社《古本小说集成》收此本影印本,说一名《谐佳丽》,今存小本抄本。书前有无名氏序文。此书目的在“醒世”,与明末清初世情小说的基本倾向颇为一致,书疑成于该时。大部分文字抄录自《欢喜冤家》的第四回《菜根乔妆奸命妇》,小说主要是揭露淫僧的恶毒。演邬可成及桂姐故事,除更换人名外,桂姐之情郎改为和尚,结局也不同,杂糅了其他的故事。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说:“所演即《蔡玉奴避雨遇淫僧》的故事。”《拍案惊奇》中《寺风情村妇捐躯,假天语幕僚断狱》也与此情节相关。

  小说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悬崖勒马、迷途知返的和尚。艳情小说里的和尚们原都骗淫、嫖娼、强奸、诱拐,并且一条路走到黑,直到驴头落地。净心老和尚一方面与其他和尚没有什么两样,奸淫妇女,欲火中烧,并且不顾伦理道德奸污了骗来的表妹。但是,由于在性能力方面与几个和尚相比已经走向衰败,为此经常受到奚落,加上表妹的嘲弄谴责,忽然意识到性欲与性命之间,已经到了该抉择的时候了,于是就放了表妹。这种文学形象的出现,说明文化思潮已经开始出现向传统的回归。

  小说也写了几个类型的女人。可成夫人是主动与净海苟合的,因为可成不在家,一个人受不了孤独。在乔装的净海的诱导下——“奶奶有所不知。嫁个丈夫,若是撞着知趣的,不用说朝欢暮乐,同衾共枕,是一生受用;倘若嫁着这村夫俗子,性气粗暴,浑身臭秽,动不动拳头、巴掌,那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岂不悔之晚矣”——有些心动。当失身以后,“千金躯,一旦失守,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遂沉溺欲海。田氏是寡妇,则是进香时被和尚迷奸的:“师父,我多年不曾如此,今日遇着你这般有趣,怪不得妇人家要想和尚,你可常到我家走走。”她可以自主地搬到寺庙里和和尚住在一起。花二娘是坚贞不屈的。为了打动老和尚放她走,不惜用放肆的手段让老和尚高兴,但是,愤怒和智慧使她选择了一步步刺激老和尚醒悟的做法,使其大彻大悟,唤回云海梦中人:

  净心言道:“今夜你弄我个快活,我便做主放你。”花娘听了,喜不自胜,便道:“我一身被你淫污已久,不知弄尽多少情形,我还有甚么不愿意处﹖任凭师父所为便了。”净心道:“春宫上写着有一故事,俗家若是做来,就叫倒浇烛,僧家做骑木驴。我仰在这里,你上在我身上骑着,若弄得我的出,便见你是真情。”花娘笑道:“如此说,师父就是一个七岁口的葱白大叫驴。这驴物又是倒长着,我若骑上去,你可别大颠大跳的,将我跌将下来,再往别处咬群去。叫人家喂草驮的见,一顿棍子打伤了骨头。那时卖到家房里,一天上五斗麦子,三斗红粮,二斗小米,半夜里把眼子一卸,卸下来,别说没有麸料,连青草不管你吃个饱,可就终无出头之日期了。”净心道:“你那里懂这些。不要紧的,我劲的慌了,快快上来罢!”花娘道:“你先说骑木驴,我想这驴老了,多半是送到磨房头里的,师父你不要怪我,我越说闹,你才越的高兴哩!我再问一声:在家我与丈夫干事,他那阳物是个圆的,你这怎么却是方的哩﹖想来是人不一样人,木不一样木,阳物也不是一样的吗﹖不就是你化了四方施主的钱粮来,诸日酒山肉海,吃的熊攻了脑子了吗﹖你也闷杀我了!”净心道:“你俱不曾猜着,我这原是父母遗体胎里带的。”花娘说:“是了!是了!你父母遗留下你这异种,在市街上作贱人家良妇,污辱大家眷夫妇,准备着恶贯满盈,死无葬身之地。我劝你早早回头,痛改前非。今夜将我送出寺去,后来我自有好处到你,如不然,奴即死在九泉之下,我也必不与你干休。”

  小说还塑造了一个狠毒的男子形象,有一定的批判意义。可成根本不从一个女人的心理和难处去考虑,只是知道“绿帽一顶难除下”,干脆“王八也会用火攻”,惩罚偷情的夫人,将她与无辜的丫鬟一起放火烧死。故作者也让他受到了报应。

  净海道:“此物古怪,有两不可看:白天里不可看,灯火之下不可看。”夫人笑道:“如此说,终不能入人之眼了。”净海亦笑道:“惯能入人之眼。”夫人道:“我说的是眼目之眼。”

  田氏见了一笑,把和尚秃头打了一扇子,道:“看你这般用心,是个久惯偷妇人的贼秃。”绿林亦笑道:“大娘子倒也是,是个惯养汉的婆娘。”田氏道:“放你的驴花,你娘才养汉哩!”绿林说:“既不惯养汉,为何方才将扇子打和尚?”

  受《聊斋志异》的影响,清中叶文言短篇小说集陆续出现,比较著名的有《子不语》(一名《新齐谐》)、《阅微草堂笔记》、《谐铎》、《夜谭随录》、《萤窗异草》等。其中有大量的艳情故事的短篇。

  《子不语》是清代作家袁枚的作品,为笔记体小说集。全书24卷加续编10卷,共34卷。《清朝续文献通考经籍考》著录。书名本《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名。书成,发现元人新部中已有此书名,遂改为《新齐谐》,本于《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之意。

  《子不语》乃袁枚戏编,在自序中,他说:“文史外无以自娱,乃广采游心骇耳之事,妄言妄听,记而存之,以妄驱庸,以骇起惰。”这是创作主旨。这是一部具有广泛内容和进步思想的作品。书中从各个方面反映了社会的种种弊病,提倡尊重人性,特别是不少民风民俗的篇目,表现了作者反对迷信的思想,在志怪小说中尤为难能可贵。

  《子不语》中有内容淫秽、下笔轻率的篇目,故遭到禁毁;现行的版本也多抽出其中的《急淫自缢》、《控鹤监秘记二则》这些篇目。特点是:

  其一,对性爱行为的宽容。这也看出清中叶以后民主思想、反对禁欲主义的抬头。例如,作者对对女子进行性迫害的人非常反感:《平阳令》写平阳令朱铄,性惨刻,所宰邑,别造厚枷巨梃。案涉妇女,必引入奸情讯之。杖妓,去小衣,以杖抵其阴,使肿溃数月,曰:“看渠如何接客!”以臀血涂嫖客面。妓之美者加酷焉,髡其发,以刀开其两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则妓风绝矣。”逢同寅官,必自诧曰:“见色不动,非吾铁面冰心,何能如此!”最后为妖鬼所弄,杀了其妻妾子女。《凤凰山崩》写有美女艳装从山洞奔出,役夫数千人,皆出洞追而观之,老成者不动心,操作如故。俄而山崩,不出洞者压死矣:“人之不可不好色也,有如是夫。”对于动物的性爱,作者也提出无须大惊小怪:《羊践前缘》写山东巡抚李树德撞破了两白羊跪而人淫,便昏迷仆地,以手自批其颊,骂曰:“老奴可恶!我与谢郎生死因缘,隔四百七十年方得一聚,谈何容易!又被汝惊散。破人婚姻,罪不可饶。”尽管作者也是反对的,但是,他还是强调人欲的需求。《妓仙》说:“惜玉怜香而心不动者,圣也;惜玉怜香而心动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兽也……淫虽非礼,然男女相爱,不过天地生物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比人间他罪难忏悔也。”

  作者还借阴判表达了对男欢女爱的宽容。《淫谄二罪冥责甚怪》写托生鬼中有一女子有淫行,判官曰:“某妇甚孝,故托生山西贵人家为公子。”原因是“男女帷薄不修,都是昏夜间不明不白之事,故阳间律文载:‘捉奸必捉双。’又曰:‘非亲属不得擅捉!’正恐黯昧之地,容易诬陷人故也。阎罗王乃尊严正直之神,岂肯伏人床下而窥察人之阴私乎?况古来周公制礼,以后才有‘妇人从一而终’之说。试问未有周公以前,黄农虞夏一千余年史册中,妇人失节者为谁耶?至于贫贱之人,谋生不得,或奔走权门,或趋跄富室,被人耻笑,亦是不得已之事。所谓‘顺天者昌’,有何罪过而不许其托生善地哉?况古人如陈太丘吊张让而解党祸,康海见刘瑾以救李崆峒,贬其身而行其仁,功德尤大,上帝录之入菩萨一门,且有善报矣。至于因淫而酿成人命,因谄而陷害平人,是则罪之大者,阴间悬一照恶镜,孽障分明,不特冤家告发也。”

  《清凉老人》竟然对于如此的人,也如此宽恕:“男欢女爱,无遮无碍。一点生机,成此世界。俗士无知,大惊小怪。”写清凉老人托生为佛,长大到五台山,遍召山下淫妪与少年貌美阴巨者终日,自己作女子妆,红肚抹,裸下体,使一男子淫己,而己又淫一女,其旁鱼贯连环而淫者无数。

  但是,作者对于采战,却进行了激烈的批判:《采战之报》写京师人杨某,习采战之术,能以铅条入阴窍而呼吸进退之,号曰“运剑”。一鼓气,则铅条触壁,铿然有声;或吸烧酒至半斤。妓妾受其毒淫者众矣。忽自悔非长生之道,乃广求丹灶良师。在白云观求一美尼,尼与丹粒二丸,曰:“二月望日,候我于某所。此二丹与汝,可先吞一丸,临期再吞一丸,便可传道。”

  至期,吞丹而往,尼果先在一静室,弛其下衣曰:“盗道无私,有翅不飞。汝亦知古人语乎?求传道者,先与我交。”杨大喜,且自恃采取之术,耸身而上。须臾,精溃不止,委顿于地。尼喝曰:“传道传道,恶报恶报。”大笑而去。五更苏醒,乃身卧破屋内,闻门外有买浆者,匍匐告以故。舁至家中,三日死矣。

  对于男女权利,作者也提出了全新的观念。《地藏王接客》借王口说:“夫为妻纲,人间一切妇人罪过,阴司判者总先坐夫男,然后再罪妇人。”

  其二,记述了大量的艳情故事。这些故事,有的主题明确,有的反映了一定的世风,有的则就是作为奇闻而随手记来。例如,《风流具》表现的是惩淫的主题:长安蒋生为贵公子,风流自喜,见车上妇美,就随其车而尾之,跟入洞天仙子府,见一麻黑大胡,责其妄想吃天龙肉,见其阴茎细如小蚕,皮未脱棱,胡者搔其面曰:“羞!羞!挟此恶具,而欲唐突人妇,尤可恶。”掷小刀与两僮曰:“渠爱风流,为修整其风流之具。”僮持小刀握生阴,将剥其皮。《夜航船二则》则反映了杭州时下的淫风:

  杭州夜航船,夜行百里,男女杂沓,中隔以板。仁和张姓少年,素性佻,以风流自命,搭船将往富阳。窥板缝,有少艾向渠似笑非笑,张以为有意于己也。夜眠至三鼓,众客睡熟,隔板忽开,有人以手摸其下体。少年大喜过望,挺其阴使摸,而急伸手摸彼,宛然女子也。遂爬身而入,彼此不通一语,极云雨之欢。鸡鸣时,少年起身将过舱,其女紧抱不放,少年以为爱己,愈益绸缪。及天渐明,照见此女头上萧萧白发,方大惊。女曰:“我街头乞丐婆也,今年六十余,无夫无子女无亲戚,正愁无处托身,不料昨晚蒙君见爱。俗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君今即我丈夫,情愿寄托此身,不要分文财礼,跟着相公,有粥吃粥,有饭吃饭,何如?”少年窘急,喊众人求救。众齐起欢笑,劝少年酬以十余金,老妪始放少年回舱。回看彼少艾,又复对少年大笑。

  书中记载了很多关于性爱的奇异故事:《人虾》写前明逸老某欲殉难,而不肯死于刀绳水火。念乐死莫如信陵君,以醇酒妇人自戕。仿而为之,多娶姬妾,终日荒淫。如是数年,卒不得死,但督脉断矣,头弯背驼,伛偻如熟虾,匍匐而行。人戏呼之曰“人虾”。《急淫自缢》写公案,为乾隆丙午刑部福建司承审事,笔触恣意:

  京师香山某兵妻,嫂姑同居。嫂素淫,于后门设溺桶,伺行路之来溺者,其阴可观,即招入与淫。如是者有年矣。

  一日,嫂姑同伺门隙,有屠羊者推小车过巷,就桶而溺,其阴数倍于昔之所御者,嫂狂喜,迎入至卧榻,即解屠者下衣而俯就之。姑旁坐,视其事毕,即欲往就。而屠性耐久,自午至未甫了事,腹中饿甚,索饭。急饭毕,姑以为将及己矣,亦弛下衣,摩屠者之具,为之吮咂,屠具复举。嫂曰:“屠性猛,汝恐不胜,宜再让我。”姑许之,同入床,嫂颠狂不休,姑情急,水流至踵,怒嫂之诳己也,往别户自缢。于是姑之夫家讼于官,以为被嫂折磨故死,而不知其事之可丑也。

  还有的篇目揭露了借妖术骗人钱财的勾当,反映了一定的社会现实,有一定的价值。如《妖术二则》记述的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招人术,即招仙女来供人淫乐。其一说:“江阴有士人学法于茅山,有术能致妇人。用乌龟壳一个,书符于上,夜拥之而卧,少顷,即见一舆舁一少妇至。或平昔有属意者,皆可召来。其妇不言,与交媾无异生人,天将明乃去。其去时,必反系其裙以出,未知何故。据言此乃所召之生魂也。”其二说:“娄县有道士善致天女,有求其术者,必令其人备衣裙钗钏之属,须极华丽珍贵,乃可为天女服饰,言着天宫衣不能履凡世故也。其来必在初更,须先扫净室,屏绝人迹,道人入,书符步咒,则天女始至,色果殊丽,异香袭体。人与交合,与世人无异,亦不言笑。天未明,道士来,又屏人书符送天女去,则衣饰皆带去,无一遗存。与天女交者皆无后祸,故其术颇为豪富家所重,即耗其资亦不惜也。”然后作者揭露其秘密:“其常通妓女为之。道士素颀而长,将女裸缚于怀,以袍袭之。昏黑人莫能辨,屏人而出诸怀,服其衣饰,伪为天女绐客。将晓,仍束而去,以此分肥其衣饰。盖死后其徒言于人云。”

  其三,小说将人与动物的交合也作为怪异,记述了不少。如与獭淫、与狐淫、与鬼交等等。其中《斧断狐尾》写河间府丁姓者以狎邪为事,闻某处有狐仙迷人,以名帖投之,愿为兄弟。狐魇迷良家妇李氏女,将小袄着其身入李家登床与女交。女为狐所染,气奄奄矣,忽近人身,酣畅异常,病亦渐愈。女则乐丁厌狐。丁问其故,狐曰:“凡男子之阴,以头上肉肥重为贵。年十五六,即脱颖出,皮不裹棱,嗅之无秽气者,人类也。皮裹其头不净,棱下多腐渣而筋胜者,兽类也。弟不见羊马猪狗之阴,非皆皮裹头尖而以筋皮胜者乎!”出其阴示之,果细瘦而毛坚如锥。狐妒丁夺妇宠,取小袄归,并大书一纸贴丁门曰:“陈平盗嫂,宜有此报。从此拆开,弟兄分灶。”

  其四,关于《控鹤监秘记二则》。按照袁枚的说明,《控鹤监秘记》为唐人张垍所纂,京江相公曾孙张冠伯家有抄数十页,皆载唐宫淫亵事,与世所传《武后外传》有很大不同。但是这是孤证,难辨真伪。一般人以为是袁枚的假托,实为袁枚杜撰。这些作品中的性爱细节多半出于作者的想象或生活中性爱经历及见闻。[16]

  小说写则天、上官婉儿等性事,主要的秽笔在于描写男性器官。千金公主就小宝一事劝告则天,广选男妃自应择公卿旧家子弟,置床笫间,足以游养圣情,捐除烦虑,不能幸市井无赖之徒。然后推荐凤阁侍郎张九成从子昌宗,并说自己已遣侍儿实验过。然后就是一大段则天论男性器官的议论。我们从这段议论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就是袁枚自己对于男子之“才”的看法。下面写则天常含昌宗阴而睡,或口含易之而以下体受昌宗,以及诛二张、宫女于残骸中收得茎头半段手持献后,后曰“朕万年后,以此为殉”等的情节都很荒秽。其二写上官婉儿见昌宗醉眠阴软,后与为戏而心动裙湿,不觉手近昌宗,后大怒,取金刀插其髻曰“汝敢近禁脔,罪当死”的事做引子,引出婉儿对两后选男方法的介绍。所以,与其说是艳情小说,不如说是袁枚的一篇奇异的“龟论”或者“论男才”的文章恰如其分。

  《阅微草堂笔记》为笔记体小说集,作者纪昀(1724—1805)字晓岚,直隶献县(今河北省)人,乾隆时进士,后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四库全书》总纂。小说是他晚年之作,成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至嘉庆三年(1798)间,分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滦阳续录五部分、24卷,有1208则。

  《阅微草堂笔记》在文学史上有很高的地位,蔡元培把它和《石头记》、《聊斋志异》并称为清代最流行的小说。多奇闻异事,以妖狐鬼怪为主。虽然看似消遣之作,实际上表现了很明确的创作主旨,有很强烈的劝诫主题。它不光是被动地对社会上诸类丑恶黑暗现象进行谴责,更重要的是积极思考这些问题,站在回归传统的立场上提出一些看法,体现了作为太平盛世的知识分子的责任和道德理想。另外,小说记述了丰富的官场及民间的掌故、民俗趣事和里巷异闻,具有历史、文学及社会文化价值的内涵。故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论:“纪昀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藉位高望重以传者矣……然较晋宋人书,则《阅微》又过偏于议论,盖不安于仅为小说,更欲有益人心,易堕为报应因果之谈也。”

  在许多的艳情篇目里,作者的劝惩主旨很明确,看出作品对社会性道德问题的忧虑和矫正,体现了明确的性道德教育理念、教育思想。与同时期其他的小说相比,作者是有意而为小说,强化小说的劝诫功能。这说明当时统治阶级对于社会道德、秩序的整治。《滦阳消夏录》开篇就说:“乾隆己酉夏,以编排秘籍,于役滦阳。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架而已。昼长无事,追录见闻,忆及即书,都无体例。小说稗官,知无关于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聊付抄胥存之,命曰《滦阳消夏录》云尔。”所记述的性道德劝诫故事,“大凡风流佳话,多是地狱根苗”,真实、震撼,使人对的结果担忧、害怕,望而却步,与《聊斋志异》对性爱美好的虚幻描写与赞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一,作者清醒地认识到,性欲是人的本能,要想纳入到传统道德的范畴,规范社会性行为,是一项艰巨的工程。这与那些理学先生们的无欲、禁欲论是有本质区别的。作者以为“饮食男女,人生之大欲存焉。干名义,渎伦常,败风俗,皆王法之所必禁也。若痴儿呆女,情有所钟,实非大悖于礼者,似不必苛以深文”,以为“某公于孩稚之时,即先定婚姻,使明知为他日之夫妇。朝夕聚处,而欲其无情,必不能也”。以此明确反对假道学,作者还用这样一个故事反对假道学者——一儒生颇讲学,平日亦循谨无过失,然崖岸太甚,动以不情之论责人。其妇归宁,约某日返,狐狸乃先期一日回,假形摄其精,一夕所耗已多,日渐尪瘠,因以成痨,可见其恣情纵欲之甚。作者甚至提出,人的色欲之大,死而不已:

  康熙中,枫泾一太学生,尝读书别业。见草间有片石,已断裂剥蚀,仅存数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也。生故好事,意其墓必在左右,每陈茗果于石上,而祝以狎词。越一载余,见丽女独步菜畦间,手执野花,顾生一笑。生趋近其侧,目挑眉语,方相引入篱后灌莽间。女凝立直视,若有所思,忽自批其颊曰:“一百余年,心如古井,一旦乃为荡子所动乎?”顿足数四,奄然而灭。方知即墓中鬼也。

  作者借蔡季实的嘴感慨道:“古称盖棺论定。观于此事,知盖棺犹难论定矣。是本贞魂,乃以一念之差,几失故步。”晦庵先生诗曰:“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作者也意识到克制性欲之难。孝廉某尝游嵩山见女子汲溪水,共坐树下语,疑为狐魅,爱其娟秀,且相款洽。女子忽振衣起曰:“危乎哉!吾几败。”怪而诘之。赧然曰:“吾从师学道百余年,自谓此心如止水。师曰:‘汝能不起妄念耳,妄念故在也。不见可欲故不乱,见则乱矣。平沙万顷中,留一粒草子,见雨即芽。汝魔障将至,明日试之,当自知。’今果遇君,问答留连,已微动一念;再片刻则不自持矣。危乎哉!吾几败。”作者借狐能换形一事,用狐的口气,说出了易与难的道理:“然既换人形,即归人道,不复能幻化飞腾。由是而精近,则与人之修仙同,其证果较易。或声色货利,嗜欲牵缠,则与人之惑溺同,其堕轮回亦易。故非道力坚定,多不敢轻涉世缘,恐浸淫而不自觉也。”也在于说明克制货色之欲的难处。

  作者还清醒地认识到性爱问题的复杂性,决不可以简单地以淫与不淫论。作者指出,在很多不得已的情况下,如在孝与贞节之间,要分开评说功过。郭六是淮镇农家妇,岁大饥,母皆老病,夫托付于她,离家而去。妇故有姿,里少年瞰其乏食,以金钱挑之,皆不应,惟以女工养翁姑。既而必不能赡,则集邻里叩首曰:“我夫以父母托我,今力竭矣,不别作计,当俱死。邻里能助我,则乞助我;不能助我,则我且卖花,毋笑我。”邻里趑趄嗫嚅,徐散去。乃恸哭白翁姑,公然与诸荡子游。阴蓄夜合之资,又置一女子,然防闲甚严,不使外人觌其面。越三载余,其夫归,寒温甫毕,即与见翁姑,曰:“父母并在,今还汝。”又引所置女见其夫曰:“我身已污,不能忍耻再对汝。已为汝别娶一妇,今亦付汝。”夫骇愕未答,则曰:“且为汝办餐。”已往厨下自刭矣。作者以为节孝并重、节孝不能两全,不能妄加评论、指责。作者还通过神的口,对妇至孝而至淫的处理,说明孝为重:“阳律犯淫罪止杖,而不孝则当诛。是不孝之罪,重于淫也。不孝之罪重,则能孝者福亦重。轻罪不可削重福,宜舍淫而论其孝。”“以淫而削孝之福,是使人疑孝无福也;以孝而免淫之罪,是使人疑淫无罪也。相抵恐不可。”“以孝之故,虽至淫而不加罪,不使人愈知孝乎?以淫之故,虽至孝而不获福,不使人愈戒淫乎?相抵是。”另外,宗教的一些道与色之间也存在着对立的矛盾。有浙僧立志精进,誓愿坚苦,尽管有艳女窥户虽蛊惑万状终不能近禅榻;但当女提出要考验他如敢容一近是否真空不染时,他在女子偎倚抚摩下,竟毁戒体,懊丧失志,侘傺以终。

  第二,作者反对婚外性关系。对于婚前幽会、私奔、偷情,作者用神报的故事来警戒:有涉元稹会真之嫌者,女有孕,为母所觉。是夜恒有巨人来,压体甚重,面色黝黑。母曰:“是必土偶为妖也。”授以彩丝,于来时阴系其足。女窃付所欢,系关帝祠周将军足上。母物色得之,挞其足几断。后复密会,忽见周将军击其腰,男女并僵卧不能起。

  要敬重婚姻。作者以为,冶荡之事应该发生在夫妻之间。一个农家少妇平时性轻佻,随其夫操作形影不离,恒相对嬉笑不避忌人,或夏夜并宿瓜圃中,人们皆薄其冶荡。然对他人则面如寒铁,或私挑之,必峻拒;后遇劫盗,身受七刀,犹诟詈,卒不污而死,人们又皆惊其贞烈。对于这件事,作者借老儒之口大加赞赏:“此所谓质美而未学也。惟笃于夫妇,故矢死不二。惟不知礼法,故情欲之感,介于仪容;燕昵之私,形于动静。”作者还以赞颂的语气叙述了这样一件事:

  乡有人夜行,月下见墓道松柏间,有两人并坐:一男子年约十六七,韶秀可爱,一妇人白发垂项,佝偻携杖,乃七八十以上人。倚肩笑语,意若甚相悦。窃讶何物淫妪,乃与少年儿狎昵。行稍近,冉冉而灭。次日,询是谁家冢,始知某早年夭折,其妇孀守五十余年,殁而合窆于是也。《诗》曰:“榖则异室,死则同穴。”情之至也。《礼》曰:“殷人之袝也离之,周人之袝也合之。善夫!”圣人通幽明之礼,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不近人情,又乌知《礼》意哉!

  还有更加怪异的事情——即使与狐狸成婚,也是合情合理的,别人无法干涉。有罗生者娶狐女三秀为妻,叩谒如礼,凝眸侧立,妖媚横生,远行别宿,亦复相随,惟性饕餮,家中食物,多被窃。稍谯责之,则媚态柔情,摇魂动魄,低眉一盼,亦复回嗔。又冶荡殊常,蛊惑万状,卜夜卜昼,靡有已时,尚嗛嗛不足。以是家为之凋,体亦为之敝,日不聊生。延一真人劾治,狐女现形抗辩曰:“始缘祈请,本异私奔;继奉主命,不为苟合。手札具存,非无故为魅也。至于盗窃淫佚,狐之本性,振古如是,彼岂不知?既以耽色之故,舍人而求狐;乃又责狐以人理,毋乃悖欤?即以人理而论,图声色之娱者,不能惜蓄养之费。即充妾媵,即当仰食于主人;所给不敷,即不免私有所取,家庭之内,似此者多。较攘窃他人,终为有间。若夫闺房燕昵,何所不有?圣人制礼,亦不能立以程限;帝王定律,亦不能设以科条。在嫡配尚属常情,在姬侍尤其本分。录以为罪,窃有未甘。”真人俯思良久,顾罗生笑曰:“君所谓求仁得仁,亦复何怨。老夫耄矣,不能驱役鬼神,预人家儿女事。”后罗生家贫如洗,竟以瘵终。由此看来,作者特别看重婚姻。

  要重视贞节。作者告诫人们,冥界、人界都尊重贞节:“冥司重贞妇,而亦有差等:或以儿女之爱,或以田宅之丰。有所系恋而弗去者,下也;不免情欲之萌,而能以礼义自克者,次也;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者,斯为上矣。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则鬼神为起敬。”

  在这个问题上,作者还提出对于再婚的不认可观点。当然,这里没有“饿死是小,失节是大”的观念,而是设身处地为再嫁女子的处境和心境考虑。作者以为:“余谓再嫁,负故夫也;嫁而有贰心,负后夫也。此妇进退无据焉。”但是,作者的劝诫有些是愚昧的。如让死的丈夫化为精魄,鞭笞改嫁他人的爱妾。更有甚者,妻子还一直受到鬼丈夫的控制。还借狗的力量维持女人的贞节——“里有姜某者,将死,嘱其妇勿嫁。妇泣诺。后有艳妇之色者,以重价购为妾。方靓妆登车,所蓄犬忽人立怒号,两爪抱持啮妇面,裂其鼻准,并盲其一目。妇容既毁,买者委之去。后亦更无觊觎者。”

  第三,作者强调淫报,反对强行的性关系,以为这种色是软刀子,可以导致杀身之祸。说有凌虐其仆夫妇死而纳其女者,“女故慧黠,经营其饮食服用,事事当意。又凡可博其欢者,冶荡狎媟,无所不至。皆窃议忘其仇。蛊惑既深,惟其言是听。女始则导之奢华,破其产十之七八。又谗间其骨肉,使门以内如寇仇。继之说《水浒传》宋江、柴进等事,称为英雄,怂恿之交通盗贼。卒以杀人抵法。抵法之日,女不哭其夫,而阴携卮酒,酬其父母墓曰:‘父母恒梦中魇我,意恨恨似欲击我。今知之否耶?’人始知其蓄志报复。”有的是现世报。沧州无赖吕四见一少妇,避入古庙中。吕语诸恶少曰:“彼可淫也。”吕突入,掩其口。众共褫衣沓嬲。俄电光穿牖,见状貌似是其妻,急释手问之,果不谬。吕大恚,欲提妻掷河中。妻大号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杀我耶?”有的是来世报,即使入地狱,来生还要得到怨报:

  济宁一童子为狐所昵,夜必同衾枕。至年二十余,犹无虚夕。或教之留须,须稍长,辄睡中为狐剃去,更为傅脂粉。屡以符箓驱遣,皆不能制。后正乙真人舟过济宁,投词乞劾治。真人牒于城隍,狐乃诣真人自诉。不睹其形,然旁人皆闻其语。自言过去生中为女子,此童为僧。夜过寺门,被劫闭窟室中,隐忍受污者十七载,郁郁而终。诉于地下主者,判是僧地狱受罪毕,仍来生偿债。会我以他罪堕狐身,窜伏山林百余年,未能相遇。今炼形成道,适逢僧后身为此童,因得相报。十七年满自当去,不烦驱遣也。真人竟无如之何。

  有些报应超出了性报应本身,有着更为宽广的社会意义,更有警世意义。说河间一妇,性佚荡。“然貌至陋,日靓妆倚门,人无顾者。其夫作官豪夺巧取,岁以多金寄妇。妇借其财,以招诱少年,门遂如市。迨叶飞获谴,其夫遁归,则囊箧全空,器物斥卖亦略尽,惟存一丑妇,淫疮遍体而已。”这是警告不要作官巧取豪夺、搜刮民膏的。还有一个故事,说薄行受到报应的:

  甲与乙望衡而居,皆宦裔也。其妇皆以姣丽称,二人相契如弟兄,二妇亦相契如姊妹。乙俄卒,甲妇亦卒,乃百计图谋娶乙妇,士论讥焉。纳币之日,万事有声,登登然如挝叠鼓。却扇之夕,风扑花烛灭者再。人知为乙之灵也。一日,甲妇忌辰,悬画像以祀。像旁忽增一人影,立妇椅侧,左手自后凭其肩,右手戏摩其颊。画像亦侧眸流盼,红晕微生。谛视其形,宛然如乙。似淡墨所渲染,而绝无笔痕,似隐隐隔纸映出,而眉目衣纹,又纤微毕露。心知鬼祟,急裂而焚之。然已众目共睹,万口喧传矣。异哉!岂幽冥恶其薄行,判使取偿于地下,示此变幻,为负死友者戒乎?

  第四,作者集中了许多民间关于狐狸的故事。笔下的狐狸,也是现实的狐狸、民间信仰中的狐狸,表现的是民间对狐狸的崇拜与禁忌,不是文人书生的慰藉。物化的狐,低劣、丑陋、可怕,为了采补,为了报应,作者借此来表达一定的思想。与《聊斋志异》的狐尚美、可爱,为了缘分,为了书生的落魄,并且能够由欲转化为情有着根本的不同。

  作者笔下的狐狸传说,有着浓厚的民间味道,展现了民间性爱风俗的丰富多彩的画面。如狐多为采补,非渔色。说有少年为狐所媚,日渐羸困,狐犹时时来。后复共寝,已疲顿不能御女。狐乃披衣欲辞去,少年泣涕挽留,狐殊不顾。怒责其寡情,狐亦怒曰:“与君本无夫妻义,特为采补来耳。君膏髓已竭,吾何所取而不去!此如以势交者,势败则离;以财交者,财尽则散。当其委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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